第十五章霉的房间
十二月二日，星期二，北里研究所的培养室冷得像一口井，窗玻璃上结着细细的霜花，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。林春雄戴着手套，把三十七个培养皿一个个从培养箱里取出来，排在铺了白布的长桌上。每一个皿盖上都贴着小纸标，写着照射的时间与距离，字是他自己写的，写的时候手还发过抖。
他先数死的。二十九皿的孢子被X线照得全军覆没，培养基上乾乾净净，一个菌落也没有。另有五皿与未照射的对照差不多，圈的大小看不出分别。两皿反而更差，菌落长得稀稀落落，抑菌圈缩成薄薄一圈。他把这三十六皿放到一边，剩下最後一皿，才让自己弯下腰，把鼻尖凑近玻璃。
那一皿的标签写着「十九」。菌落很小，只有米粒大，灰绿色，边缘有一点淡黄的水珠，像是出了一层冷汗。但是在它周围，被当作试验对象的葡萄球菌长成的淡白色菌苔，退开了一大圈。林春雄拿游标卡尺量了两遍，又把对照皿并排放在一起量，圈的直径，是对照的将近一倍半。
他没有出声，直起身，把手套摘下来，在袖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。然後他去找北里。
北里柴三郎穿着厚厚的毛料大衣，站在培养箱前，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，他擦了擦，把皿凑到灯光下，看了很久。林春雄说：「只有这一皿。」
北里说：「只有一皿，也是一皿。」他的声音一贯粗哑，却比平时低了一些。「重复。传代三次，每次都要有对照。谁也不许先说话。」
一个星期後，十二月九日，传代的结果出来了。十九号的後代在第一代、第二代、第三代都保持着同样的大圈，没有退化。长与又郎把液体培养的上清液逐级稀释，与原株并排试验，十九号的上清液稀释到原来的四分之一浓度，还能挡住肺炎球菌，原株却要用原液才勉强挡得住。小鼠的保护试验做了六只，六只都活。
长与把数字记在纸上，又覆核了一遍，才抬起头。他一向审慎，这一次却没有说「还需要观察」。他说：「是真的。」
十二月六日，星期六，白金台的空地上，一栋新盖的木造平房刚刚上了最後一道漆。它盖得很快，三个星期，赶在入冬前，用的是杉木，墙做成双层，中间填了锯屑，屋顶开着两排小小的换气窗。醸造试验所派来的技师宫崎走进去的时候，先摸了摸墙，又看了看温湿度计，才低声说了一句：「比我预想的像样。」
他五十出头，手背上有常年洗麴留下的细纹。屋里一排排架子上堆着浅木盘，是照着麴盖的样子做的，只是更浅，盘里铺着蒸过的麸皮与米糠，用青霉孢子的悬液喷匀。空气里是新杉木、潮湿麸皮与一点泥土的气味，和他在酒藏里待了三十年闻惯的麴室味道很像，却少了那一股甜暖的米香。窗外是冬天乾冷的风，屋里的蒸汽管轻轻嘶响，把室温压在二十四度上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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