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墨渊家那栋冰冷、空旷、充满自动化器械嗡鸣的智能豪宅不同，陆蔓的家位於同一座城市当中旧城区的一栋老公寓里，陆蔓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家里的味道，屋子里扑面而来的是有些混乱却温暖的气息——满桌的电路板、散落的电线、散发着松香气味的电烙铁，以及厨房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卤肉香。
「小蔓回来啦？」一个有些不修边幅、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一堆仪器後探出头来，陆展诚，陆蔓的父亲，此时正用螺丝起子顶着眼镜，脸上还沾了一抹灰，但看到女儿的瞬间，那双疲惫的眼睛立刻笑成了两道弯月。
「爸，不是说了今天我做饭吗？你怎麽又自己弄了。」陆蔓一边换鞋，一边忍不住唠叨，但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却在这一刻悄悄放松了下来。
「哎呀，我看你最近为了那个海外大学的申请拼成这样，心疼嘛。」陆展诚嘿嘿一笑，拍了拍身上的围裙，拉开餐椅，「快坐快坐，今天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吧？不管考得怎麽样，老爸都煮了你最爱吃的。」陆蔓在餐桌前坐下，从书包里拿出那张九十七分的考卷。虽然这分数在全校足以傲视群雄，但只要想到那个压在头顶的一百分，这张考卷就显得有些沉重。
陆展诚接过考卷，连看都没看那个分数，直接塞进抽屉里，反而伸手探了探陆蔓的额头：「九十七？哎呀，你看你，为了这几分把自己熬出黑眼圈了。小蔓，老爸以前就跟你说过，考试成绩不重要，你是我最宝贝的女儿，只要你像要，老爸一定带你去吃大餐。你不需要给自己这麽大压力。」
自从陆蔓的母亲五年前因病过世後，陆展诚就把陆蔓捧在手心里疼。他是最可靠的父亲，希望女儿可以开开心心一辈子，甚至希望她能活得更轻松、更任性一点。可是，陆展诚越是这样温柔，陆蔓心里的罪恶感和不甘就越发膨胀，不只有陆展诚深爱着女儿，陆蔓也同样珍惜着自己的唯一，陆蔓知道，不管学校有多少朋友，他们的钱毕竟不是自己的，不可能让别人给自己家投资，只有两人才知道陆家有多麽的辛苦。
「爸，我不能考差。」陆蔓盯着桌上那块没组装完的体感晶片模型，声音有些发紧，「那个名额……是唯一的全额奖学金。只要能去ALOC，我就能够跟全世界最厉害的教授、公司、人才请教。到时候，你的神经体感技术就不用卡在资金和专利的瓶颈了。」
「小蔓，大人的事业，大人自己会想办法。爸爸我可是很厉害的，钱不是问题，你看你的高中不是也迎刃而解了吗?虽然现在你是靠自己的奖学金，但我们家的水电租金，各种东西我什麽时候付不出来过，不要忘记爸爸也是ALOC出来的高材生阿!」听到女儿提起自己的事业，陆展诚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敛，眼底闪过一抹虚假的安慰。
「你应该为你自己而生活。」陆展诚温和地揉了揉陆蔓的头发，陆展诚知道，高中生就应该去玩社团、谈恋爱、闯祸，做一些让父母担心的事情，而不是成熟的整天读书，为了一个虚假的理想，为了成为资本的一环而疲於奔命。
「都是油啦。」陆蔓躲了躲父亲的手，那双耀眼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近乎执拗的狠劲。陆蔓的父母都是当年名校神经科学系的风云人物。母亲生前也是顶尖的学者，对陆蔓的聪慧与坚韧总是赞不绝口，逢人便骄傲地说小蔓未来一定会超越我们。陆蔓一直把这句话刻在骨子里。
「我总不能输给你和妈妈。」现在，母亲过世了，少子化让国内的科研环境变得功利。现在全城最热门的话题，全是那家即将举办全球发布会、准备推出一项极少数权贵才能获得那个抢先试用的名额的「不灭科技」。各大媒体都在疯狂预热那款传闻中能「克服死亡」的晶片技术，这对普通大众来说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科幻神话。连陆蔓自己在思念母亲时，都曾隐约期盼过那项遥不可及的科技是不是真的能带来奇蹟。
与那种含着金汤匙、全社会都在为其造势的世纪发明相比，她父亲坚持的「真实神经体感」，在缺乏专利和资金的压迫下，已经快要连工作室的房租都付不起。「妈妈说过，我是一株不管被丢到哪里都能活下来的藤蔓。」
「我不怕吃苦，爸。但我不能失败。如果我连那个名额都拿不到，连一个整天在学校睡觉的自大狂都赢不了，我凭什麽去改变这个世界？」陆蔓咬着唇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，陆展诚看着女儿那张倔强、充满生命力却又给了自己无尽重压的脸，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他既为女儿的优秀感到无比骄傲，却又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，把这个家、这项技术的未来，沉甸甸地压在了一个十七岁女孩的肩膀上。
「那个第一名……墨渊，到底有多厉害？」陆展诚轻声问，他对於女儿的成绩一清二楚，在顶尖高中的资优班中可以每次都考到近乎满分的不合理成绩，是自己与妻子的基因加上不懈的努力才达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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